尋找鴛鴦池

發布時間:2019-08-24 10:02:00 來源:漢中日報 作者:劉德壽

  多年以前,鴛鴦池就一直在我的心頭浮現。春暖花開時,我帶著友人,帶著思念,去巴山深處的青岡坪尋找現實生活中的鴛鴦池。

  鴛鴦池隱藏在青岡坪的山凹里。

  我在這條鄉村公路中穿越,這條象征著綢緞和哈達的鄉村公路,也一直在莽莽林海中蜿蜒曲折地延伸。

  這條公路既是鄉村文化和鄉村精神的提煉和升華,同時也是精準扶貧的真正碩果。時間是午時,春陽暖暖地照在崇山峻險的山坡上,就如同鐘嶸在《詩品序》中所說:“照燭三才,暉麗萬有,靈祗待之以致饗,幽微藉之以昭告”,雖然,鐘嶸是在以不同的方式描述和論說文藝的價值之光。但我仍然感到,在春天的懷抱里,故鄉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深情地呼喚尼采的《夜歌》:“我是光明:呀,過去我是黑夜!但我的孤寂,要用光來圍繞!呀,過去我黑暗和黑夜似的!我怎樣吮吸于光的懷抱里!”

  事隔三十余年,我回歸到生活的原點,不曾預料,也不曾經意地就來到原漁渡區委書記張遠志的故鄉,來到老書記的老屋,來到老書記的墓前。但我不敢近前,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老書記的安息??v然,他的故鄉早已物是人非,他的老屋也早已殘破、荒涼和蕭條。而他的墓在落葉覆蓋的山坡上是那么寂靜,那么渺小,那么不動聲色地守衛著自己的故土,也靜悄悄地俯瞰著自己的老屋。

  那時候,我們一同在南鄉的土地上工作,他任書記,我當干事,他的業余愛好是通訊寫作,而我的專業是從事學文創作,共同愛好,能讓我們走在一塊,亦能讓我們心心相印,真誠相待。

  踏著春天的花海,在尋找鴛鴦池的山道上,我默吟著杜牧的《清明》,也默吟著黃庭堅的《清明》:“佳節清明桃李笑,野田荒冢只生愁?!钡覜]有這么落寞,也沒有這么自暴自棄的閑愁,我知道“文章千古在,仕途一時榮”。于是,我像孟郊那樣“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”。便輕松吟出:“清明節,雨晴天,得意正當年。馬驕泥軟錦連乾,香袖半籠鞭?;ㄉ?,人竟賞,盡是繡鞍朱鞅。日斜無計更留連,歸路草和煙?!边@是五代薛昭蘊的清明詞,寫他科舉后踏青看花的場景和心情,人生不過如此,我亦同樣的感觸,此時的山道上,我們一直念叨著遠志書記生前的好處。但我不曾想到,他從當時的青水調往南鄉漁渡的時候,我們能夠一見如故,互愛有加,這種同事和上下級關系,也讓我們的工作順風順水,真正事業有成?,F在想來,我們那時的理想和追求,算得上人生歲月的黃金年華。

  至今還記憶猶新,我和遠志書記為了建好漁渡文化中心,曾一同去當時的漢中地區文化局找領導爭取建修經費,臨行前,遠志書記再三叮嚀,一定要捎上我們涼橋最好的梨兒,捎上我們南鄉最好的土特產木耳。老書記總是這樣,對于本土名特產品的推介和宣傳,他總是任重道遠,不遺余力。他曾在涼橋工作,所以他的口頭禪便是:“你要知道涼橋梨兒的滋味,你就得親口嘗嘗?!睂Υ?,我按老書記的吩咐,臨走前,特意去七十公里外的青水涼橋,去老書記曾經工作和主事的地方,精心采購和挑選了當時聞名全區的涼橋梨。老書記見了主管局的領導,第一句話便是:“請你嘗嘗我們涼橋的梨兒?!币苍S,就是這金黃玉潤紫里透紅而又物美價廉的涼橋梨,成就了兩位領導彼此信賴的基石,也成就了他們高風亮節和事業為重的共同理想,更成就了南鄉遼闊和豐腴的土地上第一個規??扇说募偽幕行?。

  事后,我邀一伙同事去當時的鴛鴦池老書記家里做客,在百年老屋,在距離鴛鴦池不足千米的臺地上,那種典型的農家風味和純樸的山里人家,那種和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原生態氣息和依依不舍的鄉情,至今都讓人難以忘懷。

  中華民族的文藝一向是講求風骨的,無論是三代的青銅還是秦朝的刻石,無論是宏大的盛唐氣象還是不屈的南宋氣節,無論是文天祥的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還是魯迅的“我以我血薦軒轅”,刻畫的都無非是“風骨”二字。而我用我的文藝作品來刻畫和形容兩位老領導的風骨和氣節,實在是“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”。但它卻是先賢們對客觀世界認知的基礎。如果說“言有盡而意無窮”,則是先賢們對文藝世界認知的一種通透表達。從書法上的“筆斷意連”到“飛白”之趣,再到繪畫語言中的“深山藏古寺”“踏花歸去馬蹄香”之類的精巧構思皆是如此,那么,兩位老領導的人格和品質,正像所有優秀的文藝作品一樣,無不凝結著亙古不變的人性與人情之美。

  在尋找鴛鴦池的途中,一位老農主動承擔了我們的向導,穿過在荒草彌漫和越來越細的山道,他指著老書記的老屋,那殘破、荒涼,一片廢墟的老屋,只有枯草,只有翠竹,只有虬枝橫斜的古樹林木,只有斷壁殘垣,而沒有炊煙,沒有了清涼瓦舍,也沒有了雞鳴狗吠。

  一身泥濘的帶路老農堅持不要報酬,深一腳淺一腳消失在山中。老書記的故鄉,百年老屋消失了,鄉村文化流失了,但鄉村精神和傳統美德卻依然留存。

  人在,鮮花和掌聲,簇擁和慰問,高貴和恭維,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;

  人走,凄涼和冷酷,孤獨和寂寞,失落和自卑,世態炎涼,紅塵萬象,其結果,竟然是飛鳥投林的去處。

  問題是,蕓蕓眾生,面對履歷和生命的體驗,誰能先知和先覺,誰能知己又知彼?當你陶醉于前程無量的最美年華,躍躍欲試,沾沾自喜的時候,豈不知,你的每一秒,你的每一步,你的每一天,都在晝夜兼程走向生命的歸宿。

  于是,晉升只是偶然的,離退才是必然的,而晉退都是生命過程的演繹和寫照。唯有奉獻才是終生的。那些為美而生存,為生命而高歌的人,為事業而擔當也勇于擔當的人,才是時代的驕子,也是生活和藝術領域審美情趣和審美精神的高翔者。這樣的人,才能時刻閃爍著亙古不變的信仰之光,這樣的人,才能在濁世紅塵的秦巴大地耕耘著人生之旅的清澈流脈。

  尋找鴛鴦池,最終的結果是,池塘很小,也很古老。但它就是兩塊田丘,焊接和擁抱在那里。而此時的鴛鴦池,有鳥兒飛過,有浸水溢出,而白駒過隙的日子,使其池面荒草萋萋,枯枝橫斜,仿佛許久的歲月滄桑了池塘,也荒廢了池塘,顯得如此荒涼。

  最終,我們郁郁而歸。好在春風和煦,陽光暖暖??v然,在鴛鴦池的山坡上,百年老屋已經遠去,但新型的鄉村振興模式正在崛起。我們堅信,之于故鄉,在扶貧攻堅的山道上,這種美學意義上的時代詩篇和新農村建設的緯度構筑,讓秦巴兒女會有一份沉甸甸的收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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